2022年，香奈儿收购了一家位于里昂、创立于1890年的丝绸织造厂。这家织造厂曾为巴黎世家、迪奥和纪梵希等品牌织造面料长达一个多世纪。收购时，该厂共有11名员工，平均年龄61岁，且没有学徒在岗。香奈儿出手收购时，创始人的女儿已经开始准备关闭工厂的相关文件。她没有找到买家，也没有找到继承人。经过三年的寻找，她发现没有人愿意学习这门技艺。
这并非孤立事件，而是一次救援行动。而且，这只是香奈儿在过去二十年中进行的十九次类似救援行动之一。
标签内隐藏的危机
2023年，全球奢侈时尚产业创造了3520亿欧元的收入。增长势头良好，收购消息层出不穷，时装秀也占据了各大文化活动日程。从表面上看，奢侈时尚产业从未像现在这样充满信心，也从未像现在这样盈利丰厚。
内部视角则不同。
支撑整个行业的技艺正以远超其传承速度的速度消逝。褶裥（Plissé）——福图尼（Fortuny）标志性礼服和三宅一生（Issey Miyake）“Pleats Please”系列背后的技艺——需要多年的精湛技艺才能掌握。如今，全球仅存不到200位活跃的工匠。自16世纪在威尼斯传承至今的“Punto in aria”蕾丝工艺，如今仅由不到30位工匠传承。千层刺绣（Mille-feuille）——迪奥（Dior）最复杂高级定制作品背后的层叠技艺——如今仅由巴黎一家名为Lesage的工坊传承，而这家工坊本身也于2002年被香奈儿（Chanel）收购，以避免其倒闭。
这些并非奢侈时尚的脚注，而是其基石。一件迪奥高级定制礼服售价高达8万欧元，其中很大一部分体现了工匠们数十年磨练出的精湛技艺。一旦这些技艺失传，无人继承，价格标签便失去了意义。服装依然可以制作，但制作方式却截然不同。而在工艺领域，不同的制作方式几乎总是意味着品质的下降。
业内人士二十年来一直都知道这种发展趋势，而公众的讨论才刚刚开始。
工作室系统及其黄金逻辑
要了解正在失去什么，你需要了解曾经拥有什么。
19世纪中期形成的巴黎高级定制体系建立在特定的劳动结构之上。高级定制时装屋作为顶层的创意总监，其下层则分布着一系列专业工作室。每个工作室都精通一种技艺。 弗洛 工作室负责柔软的垂褶和针织面料。 裁缝 工作室负责裁剪和制作定制服装。刺绣、羽毛工艺、花卉制作、女帽制作、手套制作——每项工艺都拥有自己专属的工作室，通常构成一个完全独立的业务。
这些专业供应商——被称为 小手“小手”一词，字面意思是“小手”，指的是那些与各大时装屋保持共生关系的独立工匠。一件20世纪60年代的香奈儿高级定制外套，在最终完成之前，可能需要经过六个不同的工坊。粗花呢面料出自一位专职织工之手。纽扣来自一位饰带专家。衬里由莱萨热刺绣。最后由香奈儿自己的裁缝完成收尾工作。每一位工匠的付出，对顾客而言都是隐形的。但每一项，都对最终的成品至关重要。
这套体系同时实现了两件事：一是生产出精美绝伦的服装；二是实现了技艺从师傅到徒弟、代代相传的不间断传承。这套体系能够自我维持，因为市场需求稳定。各大品牌定期订购，工坊也能持续培训学徒，因为总有工作可做。
这个体系在上世纪90年代开始瓦解。并非因为某个单一的决定，而是因为一场无人预料到的结构性转变。
“我们并非因疏忽而失去技艺，而是因为经济原因。高级定制客户群萎缩后，专业工作室仅靠高级定制订单无法生存。工作室倒闭，技艺也随之消失。你无法像重开工厂那样重拾一项人类技艺。”——哈米什·鲍尔斯，《Vogue》国际版特约编辑
打破链条的经济学
高级定制时装的客户群体在20世纪50年代达到顶峰。据估计，当时全球约有15,000名女性是高级定制时装的活跃客户。到2023年，这一数字已下降到全球约4,000名客户——其中包括偶尔购买者和忠实客户。
客户群的缩减意味着订单的缩减。订单的缩减意味着专业工作室仅靠高级定制服装无法维持生计。许多工作室尝试多元化经营，涉足戏剧服装、室内纺织品或成衣领域。有些工作室暂时取得了成功，但大多数都失败了。专业工艺的经济效益需要稳定的复杂订单量。1980 年以后，仅靠高级定制服装已无法满足这一需求。
学徒制体系的调整合乎逻辑。进入纺织服装行业的年轻人发现，专业化程度越高，职业保障就越低。通用技能——例如裁剪、工业缝纫和计算机辅助设计——提供了更清晰的就业路径。而专业化的工艺技能虽然能带来精湛的技艺，却无法稳定地带来收入。理性选择和文化传承选择不再是同一回事。
这造成了人口结构上的断崖式下降。那些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磨练技艺的大师级工匠们，自21世纪初以来就陆续退休。本应将技艺传授给年轻一代的中层人才如今已寥寥无几。虽然人才储备并非枯竭，但随着时间的推移，这种缺口会愈发明显。
各房屋的回应——以及它们如何回应
三家机构采取了最为果断的行动。它们的做法揭示了关于手工艺传承如何延续的不同理论。
香奈儿艺术大师计划 这是奢侈时尚界最全面的应对措施。自1985年起，香奈儿系统性地收购了面临倒闭的专业供应商。经过十九次收购，其产品组合包括Lesage（刺绣）、Lemarié（羽毛和花卉）、Massaro（鞋履）、Goossens（珠宝和金饰）以及Barrie（羊绒）。每个供应商都作为香奈儿旗下的独立工坊运营，并被要求维持培训计划，同时接受其他品牌的委托。香奈儿每年在不同城市举办的“高级手工坊”（Métiers d'Art）时装秀，正是这些工坊展示其技艺的舞台。它既是市场营销，也是作品的传承。
爱马仕的运营模式不同。 爱马仕拥有自己的工艺学校——爱马仕工艺学校（École Hermès des Savoir-Faire），专门负责内部皮革工匠的培训。一位爱马仕马鞍缝制工必须经过两年的学徒期才能上岗制作包袋。爱马仕皮具的预购名单向来以长而著称。这种稀缺性部分是出于策略考量，也确实是出于结构性原因。没有训练有素的工匠，就无法生产更多的铂金包。而培养工匠需要数年时间。预购名单的长短正是这种培训周期的体现。
LVMH 卓越工艺学院 该项目采取最广泛的模式。它成立于2014年，与法国、意大利、日本和瑞士的职业院校合作，提供制表、珠宝、皮具、香水和高级时装等领域的职业培训课程。自项目启动以来，已有超过1300名学生完成课程。毕业生可直接进入LVMH旗下品牌或合作工坊工作。该项目承认了业内数十年来一直不愿承认的事实：工艺传承不能仅仅依靠市场力量，它需要机构的投入。
这些回应很有意义，但还不够。问题的规模远远超过了目前已采取的解决方案的规模。
技能消失时，什么会消失？
这种损失不仅是审美上的，更是认知上的。
每一种专业工艺技巧都蕴含着丰富的材料知识。一位技艺精湛的羽毛工匠深谙不同鸟类羽毛的染色速度差异，了解它们在高温下的结构保持方式，以及不同重量和长度下羽毛的动态特性。这些知识大多没有被记录下来，而是通过实践和口耳相传的方式传承下来，并最终体现在训练有素的工匠手中。
当一位褶裥师退休时，她制作的服装会留存下来。但制作出同样品质新服装所需的技艺并不会随之传承。文献资料和技艺影像资料固然有所帮助，但文献记录的是制作过程，却无法完整地捕捉到正确操作时的感受。本体感觉——也就是双手的物理记忆——只能通过在经验丰富的指导下进行直接练习才能传承。
这种区别对行业的创意未来至关重要。设计师们始终在挑战技术所能达到的极限。20世纪60年代，克里斯托瓦尔·巴伦西亚加尝试设计与人体保持一定距离的廓形时，他的愿景正是得益于当时高超的技术。 裁缝 工作室。当亚历山大·麦昆打造他的紧身裤或解剖学紧身胸衣时，工匠们将概念转化为可穿戴的实物。创意雄心需要技术能力作为基础。
地板降低时，天花板也随之降低。
手工艺能否在如今的时尚潮流中生存下来
实话实说：一部分会，大部分不会。
与最具商业实力的奢侈品牌相关的传统工艺之所以能够延续，是因为这些品牌有能力为其提供补贴。例如爱马仕的马鞍针缝、香奈儿的高级定制刺绣、卡地亚的宝石镶嵌。这些工艺之所以能得到经济保障，是因为它们对于拥有可持续需求的商品至关重要。
边缘地区的工艺更容易受到冲击。例如，没有奢侈品牌赞助的地区性纺织传统；二线时尚城市中个体工作室采用的专业后整理技法；以及来自非欧洲时尚文化的装饰工艺传统，这些传统历来未被西方奢侈品体系重视到足以被收购或保护的程度。
对消费者而言，最有效的干预措施是关注。不是怀旧——而是关注。了解一件手工服装耗费的人力成本，会改变你对它价格的评估方式。一件手工刺绣的夏帕瑞丽夹克大约需要800个小时的工时。按照任何合理的工时费率计算，它的价格就不是奢侈，而是实实在在的合理价格。了解手工艺经济的消费者会减少购买量，但会更加谨慎地选择购买对象，并且会更长时间地保留所购商品。
这种行为转变——从追求数量到追求深度——是消费者层面唯一能够对供应链的正确环节施加有效压力的因素。它奖励那些坚持传统工艺的品牌，也让那些仅仅借用“工艺”一词来抬高利润的品牌失去了生存空间。
如果你想将这种思路付诸实践：在下次购买奢侈品之前，先问自己一个问题。你能说出这件衣服的具体工艺是什么吗？如果答案是否定的——而且品牌自身的资料也无法帮助你找到答案——那么信息的缺失本身就揭示了这项工艺在生产流程中究竟处于什么位置。
缔造这些品牌的工匠们正在老去。有些人会找到接班人，但许多人却无缘相传。博物馆档案馆里的服装将作为技术可能性的见证而留存。未来的设计师能否继承一套足以匹配这些可能性的工艺体系，取决于当下正在做出的决策——在藏品征集会议上、在职业课程委员会中、在学徒计划预算中。时装秀无论如何都会继续。问题在于，他们究竟能够创造出什么。
您是否觉得某些特定的工艺传统——例如刺绣、皮革制品、编织、裁缝——值得更多关注和保护？当您购买一件奢侈品时，了解其制作历史是否会改变您对它的看法？请在评论区告诉我们。
